photo 在我年幼時期,經常陪我玩耍的三姑姑。

再見,三姑姑

  2月初旬,同輩的堂親捎來消息,說在台灣的姑媽過世了,享壽77歲,死因是吸入性肺炎。

  父親有4個妹妹。依著年齡由長至幼,用中文喚作大姑姑、二姑姑、三姑姑、四姑姑。過世的是第三位姑媽,也就是三姑姑。

  三姑姑身高只有約莫150公分,皮膚白皙,一頭捲翹的自然捲配上圓睜的大眼,就像法國來的洋娃娃一樣可愛。親切和善,永遠笑臉迎人,她總是用朋友般的方式和相差超過30歲的我相處。


在我年幼時期,經常陪我玩耍的三姑姑。
  我的雙親因為工作緣故常往返於台灣和日本。有一段時間,當時在台灣唸小學的我,曾經不得已必須離開父母親身邊生活。而因為1939年生的三姑姑也在日本留學過,日文說得很好,我便同這位和媽媽一樣、會對我說日文的三姑姑很親近,讓她帶著我一起上市場,或者一起玩耍渡過那些日子。三姑姑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這說不定就是她把我視如己出疼愛的理由。

  三姑姑跟妹妹(四姑姑)一起住,就在離我家不到100公尺的一間台北公寓裡。在公司上班的四姑姑常常不在家,所以照顧家裡養的2隻大狼狗和帶牠們散步的工作,便都由三姑姑處理。很喜歡跟狗狗玩耍的我,也常常和三姑姑一起出門溜狗。我常常遛狗到一半就撒嬌著說「想吃冰淇淋」,弄得三姑姑很是困擾。整個情況對三姑姑來說,就好像要照顧的狗狗從2隻變成3隻一樣,想來還真是辛苦她 了。

  成年後,每次返台我也都會去三姑姑家拜訪。每次我對著電話說聲「三姑姑?我是Tae-Chan(たえちゃん)喔」,就一定會聽見一個稍高而響亮的聲音回應道:「Tae-Chan!」聽見三姑姑喊「Tae-Chan」的這個聲音,總能讓我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彷彿回 到了童年時光。所以說,即使沒什麼特別要事我也會往三姑姑家跑,順便向她報告我的生活近況。我們會聊一聊天,然後出門吃飯,手挽著手一起走走。

   三姑姑對健康向來留心,早上去市場買東西之前,她每天的功課就是要先去附近的公園一趟。很多台灣的公園裡面,都鋪設有一種擺滿了石子,可以赤腳在上面行走,刺激腳底穴道的步道。一起去公園的時候,那些石子讓我痛得只走得了幾步路,三姑姑卻一臉泰然,輕輕鬆鬆地來回好幾趟,讓我很難忘。她也會做體操運動, 所以年過70也沒生什麼大病,精神很飽滿。

  想不到大約4年前,三姑姑在家裡的浴室跌倒,折斷了腰骨,後來 沒有動外科手術,靜靜等候骨頭自然接合。因為必須靜養,她變得整天足不出戶,連早晨的公園也漸漸地不再去了,徹底失去活力的她,模樣越來越顯出老態,然後就這樣失智了。

  最後一次見到三姑姑,是她過世前約半年。就算我對她說:「三姑姑,是Tae-Chan喔。」她也沒有回應,眼睛只是緊緊盯著遠方的一處看。

    而老老相顧的日子,讓同住的四姑姑感受到體力負荷超出極限,於是把三姑姑送到照護設施裡生活。隨後不久,三姑姑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由於父親晚婚,所以親友大多年事已高。或許是因為如此,以我的年齡來看,我出席親戚葬禮的機會算很多。出娘胎以來第一次出席的喪禮, 是內祖母的喪禮。那時候是1970年代的台灣,我還記得當時小學低年級的我,套著一襲長長的白色旗袍,和同輩的堂親們在會場跑來跑去,玩鬼抓人的遊戲,後來被痛罵了一頓。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又在台灣辦了內祖父的喪事。這一次不只是白色旗袍,還要披上一種由白麻編成、類似簑衣的東西,頭上甚至戴了草笠。祖父生前是企業的社長,所以前來弔唁的賓客排出了長長的人龍。每一次賓客行禮致意,家屬就要連番下跪,額頭瞌地,深深鞠躬好幾次。動員全家族,花上一整天辦理的喪事,盛大又懾人,像祭典一樣熱熱鬧鬧的。

  那一次以後,包括我的雙親在內,還有過舅舅、舅媽等的喪事,但全都是在日本辦理,這次為了三姑姑,睽違25年後,我才又參與了台灣的喪禮。由於三姑姑生前已經購買了納骨塔,後事便也委由同一間公司負責處理。舉凡適合搬家的日子、適合結婚 的日子、適合開店的日子等等,台灣人不論做什麼事都要看日子,而一個人過世之後最重要的,就是決定火葬的日子。


  為了選一個適合火葬的日子,負責人依著交 出來的家譜圖,寫出各個家屬的出生年月日。然後用類似八字命學那種難懂的計算方法,替我們算出一個不會給家屬帶來負面影響,而且對三姑姑最好的火葬日。結果,也因為剛好卡著台灣的春節,火葬日定到了過世後約一個月。

   其次重要的,是要決定葬禮當天負責捧遺像、位牌、雨傘、竹枝的人。如果生前有結婚,那這個角色就會由丈夫和孩子承擔, 而未婚的三姑姑,則說該由甥姪輩負責,我也就成了其中的一份子。

  附帶一提,我被指定要捧的竹枝,旁人告訴我竹枝上綁著寫有經文的紙條之類,具有引領魂魄的用途。

   跟台灣相比,日本的喪事看起來似乎顯得樸實且嚴肅。 祭品是簡單的糕點、水果,若行佛教儀式,便只有簡樸地唸唸經,弔唁賓客也是靜靜地前來致意然後離去。普遍來說即使日程再長,也都會在過世一週內,走完從 「通夜」到告別式、火葬的全部流程。

  相形之下,台灣的喪事是很熱鬧的。「父後七日」 這部描寫台灣喪事的電影裡面,在喪禮時有哭得淅瀝嘩啦、嘶聲力竭的「孝女白琴」,還有吹奏著吵鬧樂音的樂隊之類出現。供奉的祭品有魚啦、整隻全雞啦、豬肉、湯 料豐盛的湯品啦,諸如此類,擺出一整桌不遜於滿漢全席的豪邁大餐都算常見。三姑姑的喪禮雖然沒有那麼大張旗鼓,但畢竟是留下了比日式喪禮來得熱鬧的印象。

  我被告知在搭電梯時,要招呼著「三姑姑,接下來要搭電梯囉」,車子右轉時要提醒一聲「三姑姑,要向右轉囉」。我必須隨時隨地對她說話,讓三姑姑的魂魄不會迷路,能順利抵達葬儀場。一開始我雖然有些害臊,但跟著大家一起對她說話,也讓我慢慢地陷入一種感覺,好像三姑姑真的就在身邊。

  我沒有像祖父母的時候那樣穿上白色旗袍,但手腕上捲著粉紅色的毛巾。 至於要向弔唁賓客,跪地叩頭以回禮這一點,則和以前沒有不同。為什麼是由我們代表行禮?我覺得疑惑,於是向人詢問其中意義。然後我學到這是一份傳統,由三姑姑甥姪一輩的三等親,向有照顧之恩的長輩表示感謝與敬意,在這層意義上,這扮演了整場喪禮最重要的角色。

   瘦小的三姑姑的火葬沒有花去太多時間。撿骨,放入骨灰盒的步驟和日本沒有不同。捧著骨灰盒和遺像,撐著傘,拿著竹葉,再次折返納骨塔。三姑姑 的魂魄有了歸依。

  父母雙亡的我,總是讓三姑姑口頭禪似地耳提面命:「Tae-Chan,要跟Yo-Chan(ようちゃん:我 的妹妹)好好相處喔。」

  已經沒有辦法再聽見一次,那聲「Tae-Chan」。這件事既傷感又寂寞。再見,三姑姑;謝謝,三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