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因為亞洲最早的同婚合法化、推動核電歸零,以及活用IT進行新型冠狀病毒對策等,而受到矚目。促使社會變化的,是與台灣民主化共同成長的年輕人。樂團「滅火器」的主唱楊大正超越世代唱出了他們的心聲,而像自己這樣台灣人意識覺醒的人們,他稱之為「台灣囡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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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在1月份的台灣總統大選,年輕族群和中高年齡層的投票行為有一些差異。楊先生認為連任成功的蔡英文總統,受到您與年輕人支持的理由是什麼?

  A:「從去年1月中國的習近平國家主席發言逼統台灣時,蔡英文很快的就反擊『台灣絕不會接受一國兩制』。香港的抗議遊行,蔡總統也馬上表明支持。最大的在野黨國民黨,它是比較接近統一的意識形態,國民黨參選總統的候選人,他的親中行為也很引人注目。蔡總統這樣的表態,會讓台灣年輕人覺得『總統很有Guts,交給她很安心』。」


  Q:年輕人為什麼會如此堅持自己「和中國不一樣」?

  A:「戒嚴令在1987年、我還小的時候解除。之後台灣民主化快速發展,社會的自由度已經跟中國有天差地遠、完全不可能混為一談。年輕世代會覺得『我們的台灣是民主的,想講什麼就講什麼,上網要看什麼就看什麼,跟他們不一樣。』」


  Q:另一方面,中高年齡世代支持國民黨的比例增加了。

  A:「國民黨來台灣以後,戒嚴了38年,只要有追求民主的想法、或者說要反對體制的想法,就可以能被《刑法》的『內亂罪』裁罰。『內亂罪』一直到1992年才修訂。其實大部分人是被教育成『順民』。『我聽政府的、我有飯吃,也不錯。那就這樣』。就覺得不要碰政治。」

    「我們上一個世代的人,對於民主化運動與在那個潮流中的民進黨,會有這種印象『黨外運動,造成好多衝突,是暴力的。他們不懂經濟』。所以1月總統大選時,國民黨候選人主張跟中國來往,『人民有錢』、『發大財』,爭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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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本次的總統大選中,楊大正創作了蔡英文的競選歌曲。他的情感和想法蘊含在這樣的歌詞當中。

  「親愛的爸爸媽媽/希望恁知影/阮上大的理想/毋是欲偌好額」
  「無論風偌大/阮的心袂振動/志氣是恁共阮號的名/阮是驕傲的台灣囡仔/自信勇敢的 台灣囡仔」
  〈自信勇敢咱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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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在方言台語的歌詞當中,「台灣囡仔」這個詞出現了好幾次。這是什麼樣的想法呢?

  A:「年輕人觀點會跟老一輩不一樣。在這個選舉裡面最可惜的事情是,大家立場不同造成的社會撕裂。希望『療癒』對立,所以用孩子的角度寫給爸媽們的信,作為歌詞。」

    「台灣囡仔這個詞,不只是我們年輕人,還有其他好多的意涵。父親、還有母親,其實我們都是台灣這片土地養育我們成長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台灣的孩子,溫暖的性格,都是跟台灣這片土地息息相關的。」


  Q:原來如此。但是像您的祖父,也是在1949年前後從中國大陸渡台而來的吧?

  A:「是的。他們是中國南部的廣東省梅縣出身。那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我爺爺跟著國民黨一起來到台灣,他是做警察的。但是在我高中的時候,爺爺就走了,很可惜我沒有聽他談過當時的歷史。」


  Q:這也就是在台灣被稱作「外省人」的家庭吧。和從過去就居住在台灣的「本省人」之間,同樣是漢民族,但是說的話卻不一樣。

  A:「我是在台灣南部的高雄出生長大的。母語是中文裡的標準語『國語』,在家中和雙親也是用國語交談。升上小學,同學大多是本省人,會聽到同學講方言的台語,那或多或少、自然而然就會了。」


  Q:在台灣民主化之前,政治上一直都是由少數的外省人,支配社會多數的本省人的。

  A:「意識台灣社會所背負的沉重歷史,是我得知國民黨鎮壓、屠殺本省人的二二八事件(1947年)的時候。高中時,看了以二二八事件為題材的《悲情城市》這部電影,我感到很憤怒、很難過。然後,那時候經歷過二二八的人還活著的,其實很多。我們家是外省人的家庭,父親以前就是都支持國民黨的。在家裡如果討論政治或二二八就會吵架。」


  Q:為什麼您不是使用母語的標準語唱歌,而是採用台語?

  A:「學校教育重視的是國語,台語是被歧視而且被汙名化的。但是實際上它的音調很優雅,而且它可以表達的情感很細膩、唱成歌曲時擁有可以打動人心的力量很強大。我們的世代對於外省人、本省人這樣的對立已經漸漸不明顯。雖然不一樣,但是對『我們是台灣人』的主體意識越來越強烈。」

    「中國是我爺爺的故鄉,可是我是第三代,並沒有『我是中國人』的想法。我過去也去過中國,我很喜歡北京的胡同、巷弄、紫禁城。但是中國的政權對台並不友好,現在我不會想去中國。」


  Q:雖然台灣達成了民主化,但是年輕人因為物價高、就業問題等等,生活在一個比較辛苦的時代。

  A:「有一首歌提到年輕人的生活是『風風雨雨』。包含低薪,物價、房價都在上漲。生活辛苦,也是台灣社會少子化的其中一個原因。到國外發展的年輕人很多,也是因為想要追求更好的機會。一部分的中高年齡層,他們掌握資源分配的決定權,這是比較不公平的。」


  Q:2014年,學生們反抗國民黨政權對中國接近的路線,而有一個佔領立法院的「太陽花學生運動」。當時以「溫柔」為目標,做了一首歌,為什麼在佔領活動中會需要溫柔?

  A:「寫這首歌是受到佔領立法院的學生的委託所作的。問到要做什麼樣的曲子時,太陽花運動的領袖說『溫柔』的歌。在集會中的人,大家已經很生氣、或者是說很急躁,如果音樂又再加強那個急躁,那其實是很不健康的。如果音樂進去,是可以平衡大家狀態的時候,那才是它存在價值。那些回不了家的年輕人,他們在等『天亮』。就湧現了照亮島嶼的太陽的意象。」

   「如果是過去的民主化運動時期,一定不是『溫柔』的激烈程度。社會運動的氣氛變得平穩的,應該是這8年左右。原本我的父親是支持國民黨的,是一直到太陽花學運才改變立場。我覺得他是看到太陽花年輕人的努力而感動。」


  Q:我也在台灣生活,我想重視多元、而且會顧慮少數族群的年輕人們的「溫柔」,似乎就是改變台灣社會的原動力。

  A:「不是只有年輕人。台灣社會和這塊土地,那種像包容力的東西是一直都存在的。像我支持的同性婚姻法案,中高年齡層反對的聲音是很多的。即使如此這一代年輕人還是可以採納新的價值觀、想要改變社會,我感覺到很驕傲。至今為止,在民主化運動與政黨輪替時,有過很多次的對立與衝突。但是無論結果如何,社會還是包容了那個結果。我覺得那就是台灣的希望。」


  Q:在日本,對於參與這次新型冠狀病毒對策的唐鳳非常關注。很遺憾的像這樣跨性別的30多歲IT閣員,在日本還無法實現。

  A:「這次的新型肺炎防疫我覺得很感動,我們看到唐鳳和他的團隊、像是提供口罩現狀資訊的地圖等等,政府一直在用所有的最先進的技術,運用進人民的生活,對人民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Q:楊先生您也曾經為了東日本大地震的受災地區,寫過應援歌曲、有過一些在日本的活動。從不斷變化的台灣來看,日本在您眼中是什麼樣的國家?

  A:「我去過日本很多次,也有好多日本的朋友。我認為日本人為了避免衝突,會壓抑自己真實的情緒、犧牲掉解決問題的第一時間。如果可以變得再人性一點、好像會比較活化一點。人性一點,它會很多衝突產生,但是透過那個,一點一點,社會氣氛會改變。在台灣,意見上的衝突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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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檔案】

楊大正:1984年生於台灣。高中時期和朋友組成「滅火器」樂團。2014年的「太陽花學生運動」中,以創作主題曲〈島嶼天光〉而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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