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南光向日葵花田(唐辛子)

  7月底的一個星期四,我和小朋友mii決定出門去走走。

  突然做出這樣一個決定,是因為在漫長的疫情自肅當中,我們整天整天待在家裡上線上課程、寫論文、以及翻譯書稿,長時期伏案工作和學習,兩個人都感覺脖子再也無法承受昏沈沈的大腦,如果再不出去透透氣,恐怕我們都會變得有氣無力。

  7月盛夏,正是向日葵充滿活力的開花季節,於是我們決定去看向日葵。mii上網查詢了一圈關西地區的向日葵名所,最後定下去兵庫縣的佐用町一一那兒有關西最大級別的向日葵花田,超過63萬朵向日葵正在陽光下迎風開放。

  我們希望盡可能多步行,多一些戶外運動,因此決定乘坐電車前往。因為居住在靠近京都的大阪北部,而佐用町在兵庫的西南部,乘換電車單程就需要3個多小時:先乘坐阪急電車到達大阪站,再從大阪站乘坐JR新快速到姬路,再從姬路轉換姬新線,在一個叫「播磨德久」的車站下車,之後步行25分鐘左右,就可以看到63萬朵向日葵盛開的花田了。

  大約因為戰國時代的武將、黑田官兵衛的緣故,「播磨德久」這個車站名令我聯繫起中世紀的日本武士。播磨國(現在的兵庫縣西南部)在日本歷史上大名鼎鼎,但曾經屬於播磨國的「德久」這個地名,在歷史上卻是默默無聞的存在,如果不是因為向日葵,我恐怕一輩子不會知道這個地方。為此我特意事先查詢了一下「德久」的鄉土歷史,據鄉土資料介紹說,在明治之前,當地人將千種川中流右岸稱為「東德久」、左岸則稱為「西德久」,明治之後,千種川左右兩岸合併成為德久村。1955年,德久村又與中安村、宍粟郡三河村合併,同屬佐用郡南光町。2005年,南光町・三日月町・上月町・佐用町等4個町再次合併,構成新的「佐用町」。不斷的合併,令曾經的「南光町」和「德久村」都消失了,只留下「南光向日葵花田」這個觀光景點,以及「播磨德久」這個車站名,令人們偶爾追憶起這片土地的過往。

  我們在中午12點半左右到達「播磨德久」站,這與我們的預定時間一致。從家裡出發前,我們曾計劃在中午到達「播磨德久」之後,先在車站附近用過午餐,然後再步行前往向日葵花田。可是當我們在姬路換乘上姬新線的one-man電車,一路穿山越嶺,掠過無數的夏季稻田,終於到達「播磨德久」站時,我們才知道這是個只有一條單行鐵軌的無人小站,除了車站廁所,周遭一家店鋪也沒有。

  而且,比找不到店鋪更令我們為難的是,我們還無法支付電車費。從JR大阪站入站時,我們習慣性地使用了IC卡。但開通於1935年的「播磨德久」站,至今還在使用傳統的車票,無法識別IC卡。怎麽辦呢?幸好電車司機後來給我們想了一個辦法:他給我們倆一人手寫了一張紙條,交給我們說:「這個小站沒人驗票,你們先出站好了。等返回大阪的時候,再拿著這個紙條去大阪站用IC卡補交車票就行。」電車司機溫和禮貌的笑容令我們鬆了口氣,也令我們從內心感謝他的信任。所以傍晚時分返回到大阪站之後,我們第一時間便是跟車站人員說明事由,補交了近一萬日圓(約合新台幣2800元)的往返車票。

  從「播磨德久」站步行前往「南光向日葵花田」,需要走過一條長長的商店街。雖說是「商店街」,但與我們平時在大阪看到的繁華商店街很不一樣:我們沿著那條筆直的商店街走了整整十來分鐘,都沒有看到一個人。想必這地方本就人煙稀薄,再加上近來的疫情影響,大家更加閉門不出了吧。我們路過一處緊閉的店鋪時,看到門前停著一輛很舊的車,車身上寫著「日本共產黨」。這讓我想起,在維基百科上查詢有關「南光向日葵花田」的資料時,曾介紹南光町在2005年合併為佐用町之前,以前的老町長山田兼三是位連任了25年的日本共產黨員,曾因在電視節目里大力宣傳「南光向日葵花田」而聞名日本。一名日本共產黨員25年連續7屆當選町長的事並不多見,根據維基百科的介紹,山田兼三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沒有強烈的黨派色彩,始終保持著一種融和姿態。看來,「通融」與「和」是取得理解與信任的關鍵。

  在佐用町南光地區炙熱的陽光下步行了近半小時,到達「南光向日葵花田」入口時,我們早已大汗淋漓。因為是週四工作日,加上疫情的影響,來看向日葵的遊客很少,入口處也無人管理,只放著一個木箱子,上寫:「入園者每位200日圓(約合新台幣55元),請朝內投入」。我們投進了400日圓,然後按指示牌上的要求,用酒精給手指消毒之後,便站到了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前。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的向日葵。小時候我畫過很多花,幾乎每一朵花都畫得很象向日葵。對於孩子來說,向日葵恐怕是最好畫的一種花朵了一一因為向日葵有鮮明的色彩,而且線條可細可粗,是一種可以自由發揮想象力的花朵。我想這也是梵谷的《向日葵》為何如此出名的原因吧。37歲就去世的梵谷,內心單純而豐富,所以他能畫好向日葵。

  東京大學的大場秀章教授是日本植物學分類的權威,曾經在他的專欄裡,介紹過向日葵的起源。據大場教授的介紹,向日葵最早在歐洲引人注目,是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100年之後。而傳入日本,則大約在1666年前後。因此江戶時代的畫師伊藤若沖和酒井抱一,都曾畫過向日葵。我曾經在京都看過琳派展,其中就有酒井抱一的向日葵,印象非常深刻一一因為彼時沒想到日本在江戶時代就有向日葵這種花朵。和梵谷的向日葵不同,酒井抱一的向日葵顯得有些靦腆,拘謹地站在牽牛花和澤蘭花中間,顏色也不是奔放的鮮黃或單純的淺黃,而是類似和服常用的藤黃一一雅素、矜持,曖昧。酒井抱一的向日葵,從性格到顏色,都是非常日本的向日葵。

  說到「非常日本的向日葵」,想起在中國人之間,「向日葵」還有另一層含義,也即「嚮往日本的葵花」。我身邊熱愛日本文化的朋友們,就曾自我打趣說自己是一朵「向日葵」。不過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後來中國從官方到民間都開始批判「精日分子」,愛好日本文化的中國朋友們,再也不敢在公開場合自我打趣地使用「向日葵」這個詞了。不過,大家依舊喜歡日本,喜歡日本乾凈的空氣和豐富的自然,包括看到「播磨德久」這樣的無人小站,大家都會表現出由衷的欣喜。在「播磨德久」站等候電車返回大阪的時候,我站在這個無人小站的站台上,給遠遠出現的one-man電車拍了一段進站的影片,並將影片上傳到新浪微博,新浪網友們看了,非常感嘆地留言說:「太美了!就像現實中的動畫片一樣。」

  下午4點多在「播磨德久」站等候電車的時候,我曾理所當然地想:這樣的鄉村無人小站,電車里恐怕沒有幾位乘客吧?但電車到達後,我走進車廂時,才驚訝地發現兩節車廂裡已經坐滿了放學回家的高中學生。這令我深感意外,但也因此而鬆了一口氣:只要還有學生們在使用這條電車線,「播磨德久」這個無人小站就會一直存在下去,這個在1935年開通的老車站,就能一直發揮它的作用。車站,是因為人的存在,才充滿生命力的。播磨德久一一這個有著武士般名字的美麗的車站,我在心裡祝願它能一直充滿生命力,就像年復一年盛開在陽光下生機勃勃的向日葵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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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唐辛子/旅日作家、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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