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元旦到現在,我已經八個多月沒有去美容院剪頭髮了。一個原因是疫情期間,要盡量避免出門,還有一個原因,是我比較心儀的一位理髮師前段時間都一直在休產假,所以想去剪頭髮的念頭,就一直被擱置下來。

  到今年3月,我從名古屋搬到大阪正好十年整。大阪生活的這十年當中,每到想去剪頭髮的時候,我就會為如何才能找得到一位適合自己的理髮師而煩惱。搬來大阪之前,我在名古屋也住了十年。在名古屋居住的十年裡,我一直找同一位理髮師給自己剪頭髮。那是位十分漂亮雅緻的名古屋女孩,名字的發音是もら,因為不知道漢字應該寫作「萌愛」還是「萌蘿」或是別的,這裡就姑且按「もら」這個發音,稱為「莫拉」吧。

  第一次請莫拉剪頭髮,是經當地的名古屋朋友介紹的,那時候我剛到名古屋不久,跟一位麵包師女孩成為朋友,我教女孩中文,女孩則教我做一些簡單的麵包加工。我現在會做各種口味的三明治,就是跟麵包師女孩學的。麵包師女孩不僅教會我做三明治,還介紹了她的理髮師朋友莫拉給我認識。那時候莫拉在美容院才工作了四年,剛剛做完學徒出師,還是一名新手。

  據說,日本人在談到名古屋的女孩時,會使用「名古屋嬢」(名古屋令媛)這一個說法。「名古屋嬢」與「名古屋城」,在日文中都發音為「なごやじょう」,是全日本聞名的兩樣寶物。「名古屋城」傳說是當年織田信長的誕生地,日本百選名城之一;而「名古屋嬢」則是指出生成長於名古屋富裕家庭的女孩,不僅有強大的經濟實力追求時尚與奢華品牌,且接受過良好的上流教養。名古屋人給人感覺也的確有錢,因為著名的「豐田汽車」就誕生於名古屋,而且遍佈日本的「パチンコ」(柏青哥)內的老虎機,據說也基本由名古屋的廠商供應。所以,看到那些矜持、克制、彬彬有禮的名古屋女孩,通常會被人以為是「名古屋嬢」一一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

  莫拉就是這樣一位矜持克制、彬彬有禮的名古屋女孩。並且,莫拉還長得非常美:皮膚白皙,眼神溫柔而明亮,修長的身材配上染成棕色的長髮,舉止投足之間的恬靜雅致,令人感覺她每一寸都充滿了女人味。我若是個男人,一定會一見鍾情地愛上她。當然,即使作為女人,我也是如此地喜歡莫拉,以至於我搬到大阪十年,至今都會想念她。

  中文有個詞彙叫「心靈手巧」,指心思聰慧靈敏的人,手藝也是極為精巧出眾的。莫拉就是這樣一位心靈手巧的女孩。不僅人美手巧,莫拉還特別勤奮,這令莫拉的頭髮越剪越好,許多美容院都搶著要她。因此,我在名古屋居住的十年時間裡,莫拉就跳了三次槽,換的美容院一家比一家級別高,而莫拉不僅成為這些美容院的「看板理髮師」,還一直做到了店長一一再後來,莫拉越來越人氣,甚至在每月發行的女性時尚雜誌上,都可以看到莫拉的大幅招牌照片了。

  即使這樣,十年前的莫拉與十年後的莫拉,除了技術不斷更新進步,其他地方絲毫沒有變化一一美麗依舊恬靜依舊溫柔依舊勤奮依舊。這樣的理髮師莫拉,令人情不自禁地總是追隨她一一因為我的頭髮她最懂。因此,居住在名古屋的十年,我一直追隨著莫拉的步伐。不管莫拉跳槽之後的美容院有多遠,我都只請她給我剪髮。每次我要剪髮,事先一個電話過去,接下來按預定時間坐在莫拉面前即可。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詢問與說明,只須莫拉纖手輕揚,秀剪舞動,那最適合我的髮型便款款生成。

  在十年中永遠只尋找同一位理髮師一一我後來發現這樣的經驗並不局限於我一個人。例如作家村上春樹就曾在他的隨筆集裡寫:即使他「搬來遷去」,但總是不屈不饒地只去同一家理髮鋪,以前乘電車單程須30分鐘,後來搬家,乘電車單程得花上近二個小時,但依舊還是去同一家理髮鋪。村上寫日本最暢銷的書,擁有無數熱愛他的讀者,但他卻只對同一間理髮鋪的同一位理髮師情有獨鍾。這真是應驗了一句話一一尋找一位適合自己的理髮師,就如同尋找一位合適的戀人一樣重要。戀人須懂得你的心,而理髮師須懂得你的頭髮與氣質。

  搬來大阪之後,我也希望能像大作家村上春樹那樣,乘上新幹線從大阪去名古屋繼續找莫拉幫我剪頭髮,但一想到不菲的交通費,就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浪漫的想法。對於理髮師的追隨就像對於愛情的追隨一樣,會因為對於金錢的不捨而中斷,人就是這樣現實的俗世動物。

  就像小說當中的放浪男女總想找一個人專一地好好去愛一樣,在大阪的十年,我也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理髮師,從今往後只請他或她給自己剪頭髮。但至今為止,我在大阪換過許多家美容院,試過許多位理髮師,都沒有尋找到大阪的「莫拉」。去年我在大阪的梅田終於遇到一位感覺不錯的理髮師一一就是文章開頭說的那位,但可惜這位大阪的理髮師又去休產假了。為了等待這位理髮師休完產假重回崗位,我只好留起我的長髮。

  這令我心裡更加想念名古屋的莫拉,就像失去愛情的人總會想念自己的前任那樣。
但願我還會遇到一位能像莫拉那樣令我從此專心致志的理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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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唐辛子/旅日作家、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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