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近我在東京吉祥寺車站前拍攝的照片。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姿勢端正地站在自動快照機前,拎著公事包,心無旁騖,對著外框上鑲嵌的狹長鏡子一絲不苟地整理著領帶。

  他是準備進入自動快照機拍攝證件照?還是想在趕赴一場重要約會之前調整一下心態?他的工作是推銷員還是會計師?當看到鏡中的自己,他會想什麼?

  也許他是普通受薪階級中的一員,肩負著養家糊口的重擔,疫情期間本應該在家辦公,卻由於種種原因不得不冒著感染病毒的風險外出奔波,照鏡子是為了克服心中的恐懼和焦慮,給自己加油鼓勁。

  也許他是自己開公司的老闆,馬上要去談一筆重要的生意,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客戶,就像以往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肆虐的疫情也沒能動搖他對儀式感的驕傲執著,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副口罩。

  也許他此刻什麼都沒有想,腦中一片空白,對鏡整裝只是條件反射,是潛意識作用下的自我保護,從鏡中確認新常態下自己依然存在。

  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我沒有以上那麼多聯想,只是朦朧地覺得這個畫面極具象徵意義,濃縮了當下日本社會說不清道不明的整體氛圍。這種氛圍我在2011年福島核事故發生後也曾感受過。明知危險每時每刻都存在,卻又渺渺茫茫看不見摸不著,找不到辦法或是沒有意願去快刀斬亂麻地排除危險,人的心態從進退失據轉為無奈迴避,直至順其自然,日漸淡忘後不知何時被下一波大浪捲入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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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于前/生於北京,以東京為據點發表有關日本的新聞和圖片。自由撰稿人、攝影師。曾在《asahi‧com》上撰寫專欄《以真傳心》《漫步寄語》。著有《チャイニーズ・レンズ》(竹內書店新社出版)《彷徨日本》攝影(海潮攝影藝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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