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本之前,我在上海認識一位日本男孩,大熱天一起出門時,會看到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來擦汗一一這個動作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顯得有點幼稚又有點古老。換句話說,就是感覺有點「裝」。因為那個時候中國人口袋裡都放著一包餐巾紙,用一張扔一張,就像拋棄前任一樣特別有豪邁感。沒有人使用手帕這種婆婆媽媽的東西一一除了幼稚園的孩子。

  直到來了日本,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滿大街的日本人都很「裝」呢。因為每個人都是像我認識的那位日本男孩一樣使用手帕的。至今我已經在日本生活20年了,但還從未見過一個日本人會滿腔豪情地從包裡拿出來一疊餐巾紙。因為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小心謹慎地攜帶著一枚手帕。而且無論貧窮還是富貴,每一枚手帕從包裡被取出來時,都折疊得方方正正、秀麗端莊。手帕在日本的使用率如此之高,幾乎人人攜帶,所以不得不認為:日本至少有1億人是手帕控一一因為日本的總人口大約有1億2557萬人。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推理,並沒有實際的調查數據作為支持。但無論如何,使用手帕的日本人,必定是個驚人的數字。

  難怪日本所有的百貨大樓,都會有一個專設的手帕櫃檯。因為日本人不僅自己愛使用手帕,送禮也特愛送手帕。這些習慣令手帕成為日本社會最受歡迎的伴手禮。例如我,就有一個專用的手帕抽屜。那個抽屜裡的手帕,有一半屬於收到的伴手禮。

  日本手帕如此普及,據說是從明治時代開始的。因此早在1916年,也就是大正5年的時候,芥川龍之介就寫了一個小短篇《手帕》來諷刺挖苦愛用手帕的日本人真的很「裝」。這個短篇裡講述東京帝國法科大學的長谷川教授,有一天正坐在家中看書時,家裡突然來了一位訪客一一是教授一位學生的母親。這位母親是來向教授致謝的:因為她的兒子去世了。生前得到教授的關照,非常感謝。母親在跟教授講述自己因病去世的兒子時,語氣平和,面帶微笑,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直到教授俯身去母親腳邊撿起掉落在地的團扇時,才發現母親緊握著手絹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一一原來,母親的全身都在哭泣啊,可是卻強忍悲痛,面帶微笑地向教授致謝。教授不由得大為感動一一這不是日本女人的武士道精神嗎!?教授準備將這份感動寫下來的時候,目光無意中落在他正看的《編劇法》書頁上,於是看到瑞典的劇作家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所寫的一段話:

  「在我年輕的時候,人們對我講過海貝爾克夫人的,可能是來自巴黎的手絹的事。那是臉上浮著微笑,兩手卻把手絹一撕兩半的雙重演技。我們現在把這個叫派頭。」

  那時候日本學者新渡戶稻造正因為寫出了《武士道》一書而名聲大振,芥川龍之介因此寫了這個《手帕》小說來諷刺他:什麼武士道,不就是「裝」嗎?類似於西方人的一種演技而已。

  不過,日本人使用手帕這件事,一百多年時間堅持「裝」下來之後,居然慢慢地演變成了一種習慣。這種習慣就像一棵大樹,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發芽開花,手帕像每天需要呼吸的空氣一般,成為不可缺少的存在。對於用慣了手帕的人而言,沒有手帕的人生是無法想像的。這其中的習慣性原理,跟當下的中國人離不開手機和朋友圈簡直一模一樣。

  手帕在日本如此深得人心,以至於不同顏色的手帕,也被日本人賦予了不同的情感。

  最有名的當然是黃手帕。

  《幸福的黃手帕》這一部家喻戶曉的電影,由日本著名導演山田洋次拍攝於1977年,敘述了一個男人回家的故事。高倉健扮演男主人公勇作,倍賞千惠子扮演勇作的妻子光枝。勇作因為失手殺人而服刑6年。6年之後,刑滿釋放的勇作終於可以回家了,但是勇作不知道這6年中,妻子光枝是否已經變心,也不知道光枝是否會歡迎自己回家。為此,在出獄前,勇作給光枝寫了一封信,說:「如果,你還在等著我的話,就在家門前飄起一條黃手帕吧。」如果家門前沒有黃手帕,勇作則打算就此默默離開。

  光枝是不是還在等著自己呢?勇作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踏上了回家的路。終於快到家了,勇作遠遠地看到了正在家門前晾衣服的光枝,在光枝身後,掛滿了迎風飄揚的黃手帕……。

  作為日本電影史上的不朽之作,《幸福的黃手帕》向世人含蓄地詮釋了日本女子的溫柔、執著,以及等待的愛與幸福。

  還有一首太田裕美演唱的歌曲叫做《木棉手帕》,也曾經在70年代中期紅透了全日本。 這首經典日文名曲,用四段男女對唱,講述一個異地戀的故事。歌詞大意是這樣的:

第1段:
「戀人啊,我要出發了,乘上東行的列車,去繁華街頭,尋找送給你的禮物。」
「哦不,我並不想要什麼禮物。我只希望你,不要被都市的繪筆染上色彩,還像去時那樣歸來。」

第2段:
「戀人啊,半年的時間過去。見不到你,請你不要哭。我買都市最流行的戒指送你,你戴上一定很合適。」
「哦不,即使星星般的鑽石,沉睡在海底的珍珠,也不會比你的吻更閃閃發光」

第3段:
「戀人啊,你現在還是素面朝天,連口紅也不塗嗎?看看穿上了西裝的另一個我吧」
「哦不,我喜歡那個躺在草地上的你。在寒風中的都市街頭,請保重身體。」

第4段:
「戀人啊,請你忘記我吧,請原諒已經改變的我。每天愉快地走過街角,我啊我已經回不去了」
「這是我最後的任性,問你要一樣禮物。唉,我要拭去眼淚,請送我一條木棉手帕,請送我一條木棉手帕。」

  《木棉手帕》表面上看是一個傷感的失戀故事,而實際上則描述了一個漂流在東京的日本青年,從依戀家鄉到拋棄家鄉的全過程。70年代中期的日本,跟十幾年前的中國有點像,是經濟發展最蓬勃的高度成長期,許多年輕人離開家鄉,到東京尋找自己的人生夢想。在都市繁華的生活中,年輕人徹底掙脫了來自故鄉的羈絆,家鄉成了最陌生的他鄉。這是當下東京人口密集,而鄉村人煙稀薄的原因吧。農耕社會傳統的土地依戀情結被都市文明徹底宰割了,每一個離開家鄉的人,都失去了家鄉的根,成了再也無法回歸的人。

  進入80年代後,日本開始流行當時的人氣偶像堀智榮美唱的《白手帕》一一這首歌講述一對熱戀中的都市小戀人:嘔氣、鬥嘴、流淚、再擁抱熱愛如初,就像純色的白玫瑰手帕,不含任何雜質。白手帕一般的80年代,是純真的年代。是日本最好的時代,也是中國最好的時代。

  黃手帕和木棉手帕一般的70年代、白手帕一般的80年代,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大家都回不去了。活在當下的日本年輕人,他們的愛情觀,也遠比當年的人要冷靜現實。曾經看到日本的一份女性雜誌上說:獨身女子的隨身提包裡,僅有一條手帕,是遠遠不夠的。應該隨身準備兩條手帕:一條給自己用,而另一條為自己的他而備。這本雜誌指導那些待嫁閨中的日本女子們說:為他也準備一條手帕,當他剛剛洗完手之後,記得及時遞上手帕方便他拭手;當他的西裝上有一小點點灰塵的時候,記得及時拿出手帕來為他拂去……美麗的妝容與得體的時尚,的確能展現女子之美,但一條手帕,所釋放的卻是你對他的溫柔。有哪個男人,能逃脫得了女子的溫柔呢?

  曾經,各種顏色的手帕,是為了方便於女孩子們擦拭眼淚的,是為了等待男人回家的女人表白心跡的。而現在,手帕成了女孩們的共謀,合夥一起騙取男孩子們的心。事情正在起變化,時代的確不一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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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唐辛子/旅日作家、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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